四十年后的再次拥抱

  我9:20分到了中华园地铁站,走出了1号出口,在出口等待她的到来。

对于这个家乡的城市,我已经觉得很陌生了。虽然我年年要来二、三趟看望母亲,但从没有认真地端详它。我所记得所储存这城市的容貌,还是四十年前的模样。如拿出来与现在对比,就像是一双布鞋与一双皮鞋的对比。

秦菲在微信中说:“我大约在9:30左右到达,不会让你多等的。”

我一看时间还早,就在地铁出口处溜达一下。漫无目的地欣赏着这里的繁华。后来想到不如现在打听一下什么地方有咖啡舘或茶室。

在9:30时,我回到地铁口。想到即将的见面,心中泛起了一阵慌乱的感觉,是不是就是人们常说的那种相见情怯?

我站在地铁口,看着不断走出的旅客,审视着他们的年龄。

我想像着秦菲应该是个什么模样:一个接近六十岁的女子,体态应该还算苗条,风韵犹存。

2015年10月我们高中同学举办了一次同学聚会。我因操办儿子的婚事没有参加,秦菲也因故没有参加。聚会时建立了一个微信群。群里聊天聊得兴起,张伟庆同学突发奇想,要求做了老板的王放同学请客,趁元旦放假再来一次小范围的聚会。

12月20日的时候,张伟庆打来电话,说是要聚会。当时我有点犹豫。他说:“你和我从小学时就开始做同学了,可以称作‘发小’。二十年聚会时你来了,我没有来;四十年聚会时我来了你没来。我们已经四十年没有见面了。不许推托,2016年1 月2号中午在中华园饭店吃饭。你来吧,我们见个面。”

如此的盛情,就像一杯开水,加了过多的蜜,溶解了许多,沉淀的更多。我就没有理由拒绝了。

在微信聊天时,我得知秦菲现生活在上海,这次也在邀请之列,我就与她约好了,在吃饭前提前见面。

地铁口也有几个在等候的人,年纪轻的都在看手机。

此时的我,就像置身一项技能测试。在我们的微信群里有人发过秦菲高中时的青涩照片。现在我要在众多的旅客中,对照40年前的照片找出她来,真是缺少把握。

人流中,不是老的太老,就是小的太小。一把把地抓起,又一把把地吹散。有点过尽千帆皆不是的茫然。

  9:50时,地铁口又涌出一批旅客。一位女士穿着灰色的呢大衣,手挎一只黑色小包,走下电梯。她与我目光相接的一瞬间,嘈杂的人群顿时安静,世界便只有我与她两人。

我真不知道当时是一种怎样的灵感,彼此竟然认出了对方。四十年来天各一方,再次相见,让我真切地触摸到了上苍的悲悯。

1

1974年的夏天,高一(1)班的体育课正在800米长跑测验。

今天幸好气温不算太高,大概是32度模样。但树上知了的叫声,加上体育测验的紧张,我身上的汗还是在暗暗的爬下来。没有轮到测验的同学都躲到了树阴下观看测验。六个人一组的测验,终究还有一点点竞技性质。我们一面看,一面评论谁的跑步姿势好,谁的姿势惹人发笑。

  我向来是很怕长跑的,因为我的长跑成绩一向很差。还没有轮到我,我就心里打定主意:决不拚全力,只将全程磨蹭完。因为老师宣布过,只要跑完全程就算及格。

当轮到我跑步时,已经是11点钟了。我已经有点肚子饿,因为心情有点紧张,饥饿的感觉被忽略了。

我们的操场不是标准的田径场地,一圈只有200米。我在跑第四圈时不慎跌了一跤。爬起来还想继续时,被老师止住了。这时我才发现,我的膝盖处擦伤比较严重,血在不断地流出。

老师叫了名同学,要扶我回教室休息。

看着我被扶着往教室走去时,秦菲忍不住站出来和老师说,我的腿部应当立即消毒包扎。说是她的书包里常备有纱布和红药水。老师知道秦菲的母亲是医生,就让秦菲替换了扶我的同学。

我被秦菲扶回去的路上,伤口处比跌倒时更痛了。当走到教室门口上台阶时又摔倒了,秦菲体力不够,也被带倒,正好压在我身上。两人气息相接,恰像是一次拥抱……

秦菲本能地逃开,站到一旁,脸飞红霞。幸好上课时间,四周无人。但当她发现我在挣扎地爬起时,只好又过来扶了一把。

我很难忘记这一次的所有情节。连带她为我涂抹红药水和包扎伤口时喷到我膝部的气息也都是那么的温凉舒适。

此前秦菲曾有过为我包扎伤口的经历。那是一次农忙劳动中,割稻时,我为了追赶别人,看看将要追到时,一时大意,被锯齿镰刀割破了手指。伤口也是秦菲为我包扎的。那时我曾有过隐约的庆幸,甚至想过以后来次故意受伤。但那种自残的想法还是让我吓了一跳。

2

和秦菲穿越马路,向着我打听好有咖啡店的方向走去。一路上我一直是装得若无其事的样子细细地打量着秦菲,这是我一本断续在梦中翻阅了许多年的书。

她的身裁依然娇小苗条,大约1.6米稍差一点的身高。半敞的灰呢大衣与短发伴着青花瓷色的围巾在微风中飘荡。已经初冬,却是一种秋色的风韵。大衣上一枚水晶胸针,在阳光中闪烁,宛如提神的灵丹。

我们一边走,一边说着话。无非是天气不错,新地铁不错,坐车累不累?有一句歇后语叫“马尾捆豆腐——提不得。”我们真有点像是在小心翼翼地用马尾捆扎豆腐,只怕稍不留神就会切到那个彼此不能随便触碰的中心。

我对秦菲的语音和神态的记忆,很遗憾,已经十去其七地飘散在四十年的风雨之中,让我无法接续。可能彼此都感觉对方是个陌生人了。我们都只知道对方是哪里来的,但路径已经模糊。

由于走路的不专心,走错了地方。我站在十字路口,心中有点迷惘。但总算经过四处张望,看到了东北角上的绿岛咖啡舘。就和秦菲穿越马路。

  马路上的车来人往很拥挤,很有想牵她手过马路的冲动,但没有伸手。

我们走上咖啡舘的二楼。咖啡舘里大概时间原因,生意极清淡,任由我们挑选座位。我选了靠窗的位子。我走到位子的一侧,随手示意秦菲坐到我的对面。却发现秦菲紧跟我身后,猜测她的意思是与我并排坐的。秦菲坐到了对面,我便有了些后悔。

坐下后我看到,咖啡舘里光线较暗淡,店堂里设有小包厢,每个小包厢都有一扇暧昧的门。心中后悔的琴弦又弹跳了几下。

服务员走来递上菜单。我让给了秦菲,她又让给了我。说是第一次上咖啡舘,不懂的。我只能接过,问秦菲吃咖啡还是喝茶?秦菲说喝咖啡要睡不着觉的。我觉得有点奇怪,说大白天的,怎么已经想到睡觉了?她说:是的。你奇怪我自己也奇怪。但每次喝过咖啡,晚上就会睡不着。我就点了两杯大红袍。

服务员走开后,秦菲说,其实我喝茶也不行,也会影响睡眠。我说那就装装样吧。

我说:那你的身体……?

秦菲说:是的,我身体一向不太好。

我说:具体有些什么症状呢?

秦菲说:晚上睡不着觉。其他么,中医、西医都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说着,做了个无奈的表情。

四十多年未见,相见当然更多的是回忆往事。

3

秦菲说起自己的身体状况,面色由笑兮兮转为了一种宁静,娓娓说起了往事。

记得高一时,有一天放学回家,我走进院子时,妈妈正在洗衣服。当看到我的面色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说:丫头,你脸色不好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说:没有什么,只是感到有点吃力。

妈妈擦干了手用手背摸了摸我的额头,又对比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温度。说是有没有发烧吃不准。妈妈索性停止了洗衣,把我领进家里,用体温计为我测量体温。发现有4、5分热度。妈妈就联系了她们医院里最好的医生,约好明天就去就诊。

结果就诊断出我得了黄疸肝炎。这样,我就在家治病养病,足足休学了一个学期。

期间,我的心情跌落到了人生的最低谷。整天在家吃吃睏睏,无所事事。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时间。我家那老式钟的钟摆也慢得像失去了地心引力。

看着窗外孩子们上学、放学的情景,我就会把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我那静静放在桌上的书包。看着孩子们说说笑笑,打打闹闹,就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健康是那么重要。我思念学校、思念同学。想像着他们现在正做什么,在教室里听课?在操场上玩耍?

我思念着他们,他们是否也在思念我?

某人是否也在……。

  我在一只储物柜里翻出了一只航空信封,信封里有一堆纸屑。

这是我在校一次做值日生打扫教室时,在他的课桌里捡到的。当时我趁另一位与我一同做值日的同学不注意,看到他课桌里有一堆纸屑,便觉得好奇。抓起一把背对另一位值日同学翻了几下,居然真的发现了我的名字。虽然不完整,但根据残缺的字形和笔划完全可以判断出来。我当时一阵慌乱,莫名其妙地就像做贼似的藏进了口袋,并把他课桌里余下的全部纸屑抓进了口袋。

其实我在上课时,偶然侧头看到过他在一张纸上乱写,我就好奇地想,他在写些什么呢?他低头认真写字的神态真的很酷哦。他会不会在写与我有关的东西?我真的很好奇。现在我总算弄明白了。

我趁爹妈都在上班,家里没有别人的时候,把纸屑倒在桌上。找来了一些饭粒,打算认真地拼接一下。但纸屑实在太细碎了。我从寻找有直线的纸边开始,确定了这个方法,让我有点兴奋。但花费了不知多少时间,还是难以寻出相邻的那一片,总觉得似是而非。每一片都是一个谜,都像一个梦,无从证实它的来龙去脉。我最终只能放弃了拼接。

我思前想后,认定最好的最理想的东西,还是尽早恢复健康。

我在家里走路只能慢慢地走,我想试试走快一点,胸口就有一阵疼痛,气喘吁吁。

我盼着我的病能早点好起来。我想能像平时一样,背上书包一阵风似地出门上学。而以前身体好时所想过、所盼过的好事一概丢到脑后。

这次生病,竟让我在家待了一学期。

秦菲喝一口茶。她是用一只小杯喝的,然后用大杯里倒一些到小杯,再用热水瓶向大杯里续水。这个顺序让我感到很有趣,她的解释是她不能喝太烫的水。这样倒来倒去的,台上已有了一大滩水渍。没有抹布,也不想喊服务员。我无端地猜想,秦菲平时也许是不允许桌上有半点尘埃或水渍的,此刻对小脏小杂有点神思不属。我心中有个疑问,秦菲说的“某人”是指谁呢?秦菲说了刚才那段往事,甩了个包袱,她也一定在等我问那个关于“某人”的疑问。此时只能任由水渍四处流淌……。

到了我们这个年龄段,以前羞于启齿的、无人可以闯入的、密不外宣的情感领地,自己曾经插过“禁区”的标志,现已被自己拆了一大半。说自己曾经怎样过,就像是在说另一个已经陌生了的自己。就像一个姑娘结婚前听说男女之事立即脸红耳赤,结婚过后就什么都敢说了。

我在回忆我有没有生产过秦菲说的那一堆纸屑。由于往事尘封过久,我想说没有,因为那事对秦菲来说,似是事关重大,我却不敢断定。只能无语地望着她。

秦菲叹了口气。

我立即理解了这声叹是在问“某人”有没有担当了?

我试探似地问:“你所说的某人,是指……?”见她眼眉间涌起的忧怨,我只得改口说:“我想你是在指我吗?”

我竭力地回忆下,一段深藏的记忆断续地想起……。

那次体育课上我摔了一跤,秦菲为我包扎伤口后,我竟把绷带当作了勋章,迟迟不肯轻易拆掉。每次抚摸绷带,伤口反射的疼痛都成为了甜蜜的提示。母亲劝我早点拆掉,伤口要有氧气才好得快,我不管。只恨天热,每天要洗澡,绑着绷带确实不方便,只好拆掉。

上课时,我常假作不经意间用眼光掠过秦菲的侧影。总觉得她认真上课的神态是别人难以逾越的美丽风景。

  有一次,我的同桌请假没来。我上课时在一张纸上反复地写着秦菲的名字。下课时,又将它撕成细碎的无法复原的私密深藏。

但这一年暑假过后,秦菲的位子不知什么原因却空了。我以为秦菲生病,过几天就会来上课的。但一天一天过后,依然如故。

一次上课铃响后,我回到教室,正好听到两个女同学在议论秦菲的事。正想好好听听,却听到班长喊“起立”,教室里一片櫈子的移动声,人员的复位声,嬉笑停顿。原来老师已进教室,女同学的议论也戛然而止。

既然无从得知秦菲的去向,后来我也没有去刻意打听消息。只把这段往事当作一场春梦,梦醒后再回到我的现实。

但有时候梦与现实是很难分清的。我知道秦菲的家在下沙塘,只是不知道具体的门牌号。有时我会无事去下沙塘走一趟。看着一扇扇开启或关闭的门,便是一个个陌生或未知。但我所向往与小说中情节相似的那种与秦菲的偶遇,却始终没有发生。

5

我的回忆几乎是分辩性的叙述。秦菲听着,眼圈便开始有点发红。我伸手搭上了秦菲的手背,秦菲没有抽手,而是反手握住了我的手。继续说她的故事。

  我病好了以后,母亲怕我回到原来的学校,同学们会因为我得过肝炎而歧视我,疏远我,所以为我办理了转精美图集 (77)学手续。这样,我就在苏州上学了。在苏州上学期间,我只觉得什么都不好。学校不好,老师不好,同学不好。甚至寄宿在姨母家也不好,反正处处都不称心。我的学习成绩也大幅下降。

晚上,我作业做不出的时候,就会拿出那一堆纸屑来拚接。刚排好了几张有可能相连的,不料被自己的一阵咳嗽吹乱了。

我学习成绩不好,这情况姨妈也不敢和我妈说,怕我妈产生姨妈嫌弃我的误会。反正那个年代读书好与不好都无所谓。后来姨妈发现我的情绪也有问题,心里越来越急,又不知怎么处理这件事。老师来家访过几次,说我在学校里不合群,上课思想不集中等等。我也知道我的事变成了姨妈的一块心病。有一次我还无意中听到姨夫和姨妈商量怎么对我母亲交待的问题,但总觉得难以启齿。我知道,要回木渎这件事只有我自己来与母亲说了。

总之,我觉得再在苏州待下去,我无法改变我的心情。我的潜意识告诉我:没有某人的地方,我无法快乐。

后来我告诉母亲,只说我要和爹妈在一起,我要和两个妹妹在一起。我为我自己很容易地找了一块面纱。

其实我母亲本来心里早就有过两手打算。如果我在苏州读书一切安好,就让我在苏州读完高中。否则的话,让我在苏州读满一学期也就够了。

于是,我在高二下半学期回到了木渎中学。

文化大革命的后期,那是一个批判封建思想却又极其封建的时代。因为有一些批判,不分青红皂白,反而搞乱了人们的思想。例如批判了旧社会丑恶现象卖淫嫖娼,却没有批判正统的封建糟粕“男女授受不亲”。因之,社会上形成了一种违背人性,限止了男女间正常交往的潮流。在学校里,男女同学是不讲话的。除非有班级活动,需男女同学共同参与,协作完成的除外。

看到秦菲回到班级上课,我的心中有着难以言表的高兴。昨天我在家中找回了我失去三个多月的一支最心爱的钢笔。这支笔我平时是不用的,它像我收藏的一个美好的心灵寄托。

一次,班主任在班上发还大家的寒假作业,全班人都涌到了讲台边去取自己的本子。秦菲假装无意地在我脚背上踩了一下。我不敢作声,但隐约领会了秦菲的意思——“我心中有你”。

后来,我也寻了一个机会,在秦菲的脚背上也踩了一下——“我心中也有你。”

直到高中毕业,一个学期我们没有作过其他情感交流。我们就像天天隔河相望。上课时秦菲与我的眼神偶尔相触,立即就转移了。像受到惊吓的小鸟,飞往别处。

6

聊着聊着,秦菲一看时间已经11点多了,我们便走出咖啡舘,向中华园饭店走去。秦菲说:听说我们的同学王放房地产生意做大了,身价已有几个亿呢。我回答说:大概是吧,所以我们今天聚会也有点像是同学联合起来打秋风呢。

到饭店电梯里,我们就碰到了一部分同学。一同向中华厅进去入席。

张伟庆拉我坐在他的身旁,与我握住手互道阔别之情。

这时好几个同学向我走来,向我索要在微信里与我说好要的书法作品。我就把谁曾向我索要过书法作品的,在家中分别装入信封写好姓名,现在分发给了各人。其中也有秦菲的。

我在递过秦菲的信封时想:这个,不知能否抵过一堆纸屑?

张伟庆与我边喝酒边交谈。从四十年前说到四十年以来。酒一喝多话就更多,直到说得颠来倒去,不知今夕是何年?

期间,我竟重温四十年前情景,不时向秦菲瞟一眼。第一次,看见她正在低头看我给她的信封。第二次,她仍然在看信封。她的神游物外居然瞬间感染了我,我也有点心有不属。

我想:假如高中毕业后我与她不分开,现在又会是怎么样的人生呢?只能长叹人生不如意亊常八、九。

直到酒阑席散,同学们纷纷起身道别。一些感情密切的同学竟互相拥抱、拍照。其中也有男女同学拥抱的,一时笑声满屋。我见此情景,便三分醉装作十分,拉过秦菲,拥入怀中……

  但拥抱的瞬间我们彼此都清醒了。——我们仅仅拥抱的是四十年前。旅途中我们错过了站点可以重来,人生错过了站点无法重来。

当我结束这篇小文时,我的心中却有更多的问题:我们高中毕业后,我插队了。秦菲去了哪里?婚姻怎样?怎么到了上海?我是否还能找到机会弄清这些?

至此我也只能叹息:一线情牵半世累!【文/拜石斋主】